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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十二章  迟归
    柳望舒送阿尔德出征那日,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。
    他一身戎装,踏云在他胯下不安地刨着蹄子,像是也感知到了什么。他勒着缰绳,低头看她,目光里有许多话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点点头,替他整了整胸前的护心镜,又踮起脚,将他额前那缕碎发拢到额带后去。
    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    阿尔德握住她的手,在唇边贴了贴,然后松开缰绳,头也不回地去了。
    马蹄声渐渐远去,那道身影融进东边的天际。
    柳望舒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
    阿尔德走后第叁日,西边传来消息。
    拔悉密部有异动。
    那个部落盘踞在阿史那部西侧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他们的老首领死了,新首领乌伊勒刚刚上位,年轻气盛,正想找机会立威。边境上已经有几起小摩擦,牧民被驱赶,牛羊被抢掠。
    按阿尔德的脾气,这等事该他亲自去。可他远在东边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
    “我去。”柳望舒说。
    阿尔斯兰第一个反对:“不行。那是战场,你去做什么?”
    柳望舒看着他,平静道:“谁说一定要上战场才能解决问题?”
    她让阿尔斯兰点了一队护卫,自己换上便于骑马的装束,带上几个随从,往西边去了。
    阿尔斯兰送她到营地外,满脸不情愿。
    “嫂嫂,”他还想劝,“万一……”
    “没有万一。”柳望舒打断他,“你哥哥不在,部落里的事,只能靠你我担着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一夹马腹,头也不回地去了。
    拔悉密部的大帐里,乌伊勒斜靠在座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宝石的匕首,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    她穿着草原上常见的骑装,头发利落地束起,没有戴那些繁重的首饰。可一开口,却是不卑不亢的突厥话,比他见过的许多中原人都流利。
    “乌伊勒,”她说,“我今日来,不是和你吵架的。”
    乌伊勒笑了:“那你是来做什么的?给我送礼?”
    柳望舒示意随从抬上箱子,打开。里头是几匹上好的丝绸,几件精美的瓷器,还有一包云州产的上等茶叶。
    “这是见面礼。”她说,“往后两家常来常往,这些东西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    乌伊勒瞥了一眼那些东西,眼底闪过一丝亮光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    “夫人,”他说,“你们阿史那部的人,抢过我们的草场,杀过我们的牧民。这些账,几匹丝绸就能抹平?”
    柳望舒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首领,”她说,“你上位不到叁个月,急着立威,我懂。可你选错了对象。”
    乌伊勒的脸色变了变。
    柳望舒继续道:“阿史那部有多少人马,你比我清楚。我夫君阿尔德如今在东边,可他的兵,叁天就能调回来。你如今闹一闹,占点便宜,等他回来,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    乌伊勒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你新上位,部下未必都服你。若胜了,他们自然服。可若败了……”柳望舒顿了顿,“你猜,那些现在观望的人,会怎么对你?”
    帐内陷入沉默。
    柳望舒不急。她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    良久,乌伊勒开口:“夫人,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退让?”
    “不是退让。”柳望舒放下茶盏,“是想让你看清,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。”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帐中央。
    “拔悉密部要草场,我们可以划一块给你们,让你们冬天有地方放牧。拔悉密部要东西,我们可以用茶叶、丝绸、瓷器,换你们的马匹、皮毛。往后两部和睦,你守着西边,我们守着东边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    她看着乌伊勒,目光坦荡。
    “你若是想要战争,阿史那部奉陪。你若是想要和平,阿史那部也愿意给。”
    “怎么选,看你自己。”
    帐内又静了很久。
    乌伊勒盯着她,目光复杂。
    “夫人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一个人,带着这几个人,就敢来我的地盘,说这些话?”
    柳望舒笑了。
    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我身后站着阿史那部,站着大唐。我来,是带着诚意来的。若你不领情,那我走便是。”
    她转身,作势要走。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    乌伊勒叫住她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“夫人,”他说,“你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看着他,等他下面的话。
    乌伊勒伸出手:“那块草场,我要了。往后两部和睦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看着那只手,伸出去,握住。
    “一言为定。”
    柳望舒回到部落时,已是七日之后。
    阿尔斯兰迎出很远,见她安然无恙,脸上的紧绷才松下来。
    “嫂嫂!”他快步走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她,“没事吧?那乌伊勒没为难你?”
    柳望舒摇摇头,翻身下马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谈妥了。”
    阿尔斯兰愣了愣,随即脸上露出笑来。
    “我就知道,”他说,“嫂嫂出马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笑了笑,往营地里走。走出几步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问:“阿尔德那边,有消息吗?”
    阿尔斯兰的笑容顿了顿。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他说,“不过算日子,也该快了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点点头,没再问。
    又过了叁日。
    还是没有消息。
    柳望舒站在帐外,望着东边的天际,眉头微微蹙起。
    阿尔德说过,最多十日便回。如今已经十二日了。
    “公主,”星萝在一旁小声道,“许是路上耽误了。东边那些部落,你也知道,见一面就得喝好几天的酒……”
    柳望舒没说话。
    她知道星萝是在宽慰她。可她心里,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,像一根细针,隐隐地扎着。
    “派人去探。”她说,“沿着东边的路,一路探过去。”
    阿尔斯兰应了,当即点了几个机灵的探子,让他们连夜出发。
    又是叁日。
    探子回来了。
    “回夫人,”那探子跪在地上,脸色不太好看,“我们一路探到东边,找到二王子驻扎过的营地。可那里已经没人了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的心猛地一紧。
    “没人了?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营地是空的。”探子说,“有打斗的痕迹,还有血迹。可人……都不在了。”
    柳望舒站在原地,觉得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风吹起她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    她想起他临走时说的话。
    “等我回来。”
    她看着他策马远去,身影融进东边的天际。
    她等了十五日。
    可他还没有回来。
    “备马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吓人,“我要去找他。”
    阿尔斯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 柳望舒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她走进帐篷,换上骑装,将匕首别在腰间。
    帐外,马蹄声响起,护卫们已经在集结。
    她掀开帐帘,望着东边那片苍茫的天际。
    阿尔德,你说过让我等你。
    可你在哪里?
    她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冲进了暮色里。
    阿尔斯兰紧跟在后。
    身后,是渐渐被抛下的营地。身前,是未知的、凶险的东方。
    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    她握紧缰绳,握得指节发白。
    不管你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